槟城凭什么成为马来西亚的出口引擎?

从产业共生、人才教育到企业家的大我责任:一座城市的繁荣,不应只是少数企业的成功
撰写:陈登福

组织愿景长 / 组织修炼师

环境,决定一个地方能够孕育什么

英国历史学家托马斯·巴宾顿·麦考利(Thomas Babington Macaulay)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衡量一个社会的标准,在于它如何对待弱者与边缘者。」

《晏子春秋》也有一句我们熟悉的话:「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一颗种子,放在不同的土壤里,会有不同的成长;一个人、一家企业,甚至一个社会,也会因为所处的环境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发展结果。

因此,我一直觉得,人与企业都是环境的产物。

所谓环境,不只是地理位置、气候与基础设施,更包括一个地方的产业文化、教育体系、社会信任、政策制度,以及人与人之间如何相互成就。

最近与友人交流时,对方提到槟城的出口表现,几乎占据了马来西亚出口的半壁江山。这让我产生了进一步探讨的兴趣。

根据马来西亚统计局(DOSM)的资料,槟城在2024年已经是全国最大的出口州属,占全国出口额的32.8%;到了2025年,出口额进一步增加至约RM5740亿,占全国出口总额的38.1%。

槟城的电子与电气(E&E)产业更是重要支柱。根据InvestPenang资料,2024年槟城E&E出口额达到RM3581亿,占全国E&E出口额约60%。

这些数字值得肯定,但我认为,数字只是结果,不是答案。

真正值得我们研究的是:为什么是槟城?槟城究竟创造了什么样的环境,能够让那么多企业、人才、技术与国际资源,在这里汇聚、成长,并形成持续创造价值的能力?

如果我们只看到出口数字,可能只会产生羡慕;如果我们能够看懂背后的生态,才有机会从中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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槟城的成功,不是一家企业的成功,
而是一整个产业生态的成功

槟城的工业发展并非一朝一夕。从1970年代开始,槟城逐步发展工业园区,吸引国际电子与电气企业进驻。以Bayan Lepas自由工业区为代表的工业发展,开启了槟城与全球电子产业供应链深度连接的过程。

后来,产业逐渐从早期的劳动密集型制造,向自动化、精密工程、半导体封装测试、设备制造、研发、设计及高附加值服务延伸。

这段历程让我想到一个重要的概念:产业聚落(Industrial Cluster)不是把很多工厂放在同一个地方,而是让不同专业、不同规模、不同能力的企业,形成彼此需要、彼此支持的关系。

一颗半导体芯片的生产,背后牵涉的不只是制造商。

它需要精密机械、模具、自动化设备、电子零件、软件系统、特殊包装、物流、检测、工程技术及各种专业服务。

大企业负责整合全球市场、技术与订单;中小企业则在各自专业领域提供不可或缺的支持。

InvestPenang资料显示,槟城拥有超过350家跨国企业(MNC),并有超过6500家多元化的本地供应商及中小企业,覆盖自动化、精密工程、塑料、包装、电子、金属加工与软件等领域。

这才是我认为值得深入研究的地方。

槟城不是单靠几家国际大企业创造出口成绩,而是经过几十年的累积,逐渐建立了一个具有专业分工、技术交流、供应链协作及人才流动能力的产业生态。

这也说明了一个道理:真正有竞争力的地方,不是只有强者聚集,而是能够让不同能力的人,都找到发挥价值的位置。

当然,产业群聚也不代表所有参与者都能公平受益。我们还必须继续追问:这些本地供应商究竟掌握了多少核心技术?有多少企业能够从代工走向设计、研发与自主品牌?有多少中小企业能够参与国际市场的价值创造?

这是槟城下一阶段必须继续面对的课题。

产业共生:不能只有大企业吃肉,中小企业喝汤

这是我最想强调的部分。我们经常谈论跨国企业带来的投资、出口、就业及技术转移,却比较少从整个产业生态的角度,认真检视中小企业的成长状况。

我认为,一座城市的经济发展是否健康,不能只看大型企业赚了多少钱、出口增加了多少,而应该同时观察:

1
中小企业有没有
获得公平的合作机会?

2
本地供应商有没有持续提升技术与管理能力?

3
企业有没有从单纯接单,逐步发展自己的
产品与专业?

4
大企业有没有把
人才培训、技术知识及管理经验向供应链伙伴开放?

5
中小企业有没有合理的利润空间,可以继续
投资与成长?

6
企业的成长有没有
转化为基层员工更好的待遇与生活品质?

这些问题比单纯的出口数字更能反映一个地方的经济韧性。

根据DOSM的2025年全国中小微型企业统计,中小微企业创造的经济增加值达到RM6898亿,占全国GDP的39.7%;就业人数约809万人,占全国总就业人数的48.7%。

然而,中小微企业出口额只占全国出口总额的14.7%。

这里出现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中小企业承担了将近一半的就业,却只直接贡献不到六分之一的出口。

这并不代表中小企业没有参与出口供应链,因为许多企业是通过大企业的订单间接参与出口;但它提醒我们,必须进一步研究中小企业在整个出口价值链中,究竟取得了多少价值。

参与了产业,不等于拥有产业;
有订单,不等于有竞争力;
有营收,也不一定有合理的利润。

槟城下一步:从供应链合作走向产业共生

从采购关系走向共同成长

大企业不能只把中小企业视为压低成本的供应商,
而应该把有潜力的本地供应商视为长期合作伙伴。
例如,通过供应商发展计划,
协助中小企业提升质量管理、自动化、数字化、产品研发及国际认证能力。

建立中小企业共同升级平台

不是每一家中小企业都有能力独立投资昂贵的设备、AI系统、研发人才与检测设施。
如果能够透过产业协会、大学、技术中心及大型企业,
建立共享设备、共享技术、共享培训及共同研发平台,就能降低中小企业升级的门槛。

让供应链的利益分配更加合理

大企业拥有议价优势,但不能无限度地把成本和风险转嫁给小企业。
合理的付款期限、透明的采购条件、稳定的合作关系,
以及共同承担创新成本,都是产业共生不可缺少的基础。

鼓励中小企业从供应商走向价值创造者

不能永远停留在代工、加工及低利润竞争。
应该鼓励本地企业发展自主技术、专业服务、知识产权、品牌及国际市场能力。

让绿色转型成为共同事业

ESG不是只有上市公司才需要关注的事情。 未来供应链的绿色要求,会逐渐向上下游延伸。
如果大企业要求供应商符合碳排放、能源管理、废弃物处理及社会责任标准,
就应该同步协助中小企业建立相应能力,而不是只增加他们的负担。

这也让我联想到一个观念:大企业的成功,不应该只是规模越来越大,而应该是它所带动的产业生态越来越健康。

一个真正有格局的企业家,应该思考自己能够为多少合作伙伴创造持续成长的条件。

人才教育:产业能够走多远,取决于下一代能够走多深

谈产业,不能不谈人才。

一家企业可以购买先进机器,可以引进国际技术,可以投资庞大的生产设施,但如果没有足够的人才来操作、管理、创新与突破,所有硬件投资最终都会遇到瓶颈。

槟城在人才教育方面,有一个值得其他地区借鉴的经验。

那就是Penang Skills Development Centre(PSDC,槟城技能发展中心)。PSDC成立于1989年,是马来西亚早期由政府、企业与教育机构共同推动的产业主导型技能培训中心。

根据其官方网站资料,截至其公布的统计,PSDC已经培训超过257,000名人才,并开办超过13,000项培训课程。这个模式的意义,不只在于提供培训,而在于让产业界直接参与人才教育。

企业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人才,教育机构知道如何设计课程,政府及相关单位则可以协助整合资源。这样一来,教育与就业之间就不再是两个互不相干的系统。

我认为,这正是槟城产业能够持续升级的重要因素之一。

此外,槟城在2024年推出STEM Talent Blueprint,集合InvestPenang、Penang Institute、PSDC及产业企业等力量,建立长期的科学、技术、工程与数学人才培养规划,以回应半导体及先进制造业未来的人才需求。

这说明槟城已经意识到,人才不是等到企业缺人时才临时寻找,而是必须提前布局。

不过,我想进一步提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我们究竟是在培养能够满足企业需求的员工,还是在培养能够创造未来产业的人?

两者有很大的差别。

如果教育只着重培养操作机器、执行指令及完成工作的人,那么人才永远只能追随产业变化。

但如果教育能够培养独立思考、解决问题、跨领域合作、持续学习及创新的能力,人才就有机会成为产业转型的推动者。

未来的产业环境,尤其是AI、自动化、绿色科技与智能制造的发展,将使人才的要求出现很大变化。

因此,我认为槟城的人才教育至少应该有五个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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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最后两项,我认为非常重要。科技可以提升生产效率,却不能代替人类判断什么事情值得做、什么事情不应该做。

一个高技术的社会,不一定就是一个高文明的社会。如果人才只懂得追求效率,却缺乏责任感;企业只懂得追求利润,却缺乏对人的关怀,那么再先进的科技,也未必能够带来真正的幸福。

从大我分工看企业家的责任

接下来,我想把视角从产业与人才,进一步提升到企业家的社会责任。

我们常说,一个人的成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一家企业的成功也是如此。

企业家当然需要有远见、有能力、有胆识,但我们也必须承认,没有任何一家企业能够完全靠自己成长。

企业所需要的道路、港口、电力、网络、教育体系、法律制度、社会秩序及人才供应,都是整个社会长期共同创造的成果。甚至一家企业能够找到优秀员工,也离不开过去许多家庭、学校及社会工作者几十年来的付出。

这些人可能从未出现在企业的年报里,也没有获得任何表扬,但他们都参与了今天的成果。这让我想到一个很重要的观念:成功,不只是个人能力的体现,也是无数生命共同成就的结果。

从这个角度来看,企业家不应该只把自己视为财富的创造者,更应该把自己看成社会分工中的一位促成者。

所谓大我分工,并不是要求每一家企业都去做慈善,也不是要求企业放弃合理利润。而是希望企业家在追求自身发展的同时,愿意看见自己与整个社会之间的关系。

我认为,企业家至少可以承担以下几方面的责任:

1. 对员工负责:让企业成长成为员工生命成长的机会。

员工不应该只是生产成本,而是企业最重要的共同创造者。
除了合理的薪酬,也应该关注员工的身心健康、职业发展、学习机会与家庭生活。

2. 对供应链负责:让合作伙伴有机会一起成长。

尤其是中小企业,不应该永远处于被动与弱势的位置。
有能力的大企业,可以透过技术分享、人才培训、订单合作及资源整合,协助本地供应商提升竞争力。

3. 对社会负责:让企业的价值超越自身利润。

企业应该思考自己的产品、服务与经营模式,究竟为社会解决了什么问题,又留下了什么影响。

4. 对环境负责:让今天的发展不成为下一代的负担。

能源、碳排放、水资源、废弃物及生态保护,不应该只是符合规定的成本,而应该成为企业经营战略的一部分。

5. 对下一代负责:让知识、经验与机会得以传承。

企业家不只是创造自己的事业,也有责任为年轻人打开机会,让下一代能够在更好的条件下继续创新。

我特别喜欢用「大我分工」来理解这件事情。每个人、每家企业、每个组织,都有自己的位置与专长。不必每个人都成为大企业,也不必每一家企业都成为行业龙头。

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在自己的位置上,把事情做好,同时让其他人也因为我们的存在而变得更好。这才是共生共融的意义。

不要只看中美贸易战的机会,更要看自己有没有承接机会的能力

近年来,全球供应链受到地缘政治、贸易政策、关税及科技竞争的影响,许多国际企业重新思考生产基地及供应链布局。

马来西亚,尤其是槟城,确实从全球供应链重组中获得了发展机会。但我想提醒的是:不要把国际局势带来的短期红利,误认为是自己已经拥有的长期竞争优势。

中美贸易竞争可能为马来西亚带来更多投资,但未来国际局势仍然充满不确定性。

企业选择一个投资地点,除了考虑关税与成本,也会考量技术能力、人才供应、基础设施、政策稳定性、供应链韧性及国际市场连接能力。因此,我们真正需要思考的,不是如何继续承接转移过来的订单,而是如何让槟城具备更高层次的自主竞争力。

我认为未来有几个值得槟城持续关注的方向:

  • 从传统半导体封装测试,向先进封装、芯片设计与高端设备发展。
  • 从制造业供应链,向研发、工程设计、软件与智能制造延伸。
  • 从单纯追求产量,转向提高生产效率、技术含量与本地价值创造。
  • 从企业各自投资,转向中小企业共同参与的AI与数字化转型。
  • 从传统经济发展,逐步融入绿色制造、循环经济与ESG实践。

尤其是AI。

未来AI不应该只是大型企业的专属工具。中小企业同样需要利用AI提升管理效率、产品研发、市场分析、客户服务及生产能力。

如果AI只让大型企业变得更强,却让中小企业因为无法负担技术转型而逐渐失去竞争力,那么科技进步也可能进一步扩大产业之间的差距。

所以,我更期待的是一种普惠型的科技发展。让科技帮助更多人,而不是只有少数人拥有科技带来的优势。

从经济发展走向社会共好:我们需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槟城?

谈到这里,我想回到文章最初的那句话:一个地方的环境,会孕育出不同的人、不同的企业与不同的社会文化。

那么,我们希望未来的槟城,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如果只从经济数字来看,我们当然希望槟城的出口继续增长,吸引更多国际投资,创造更多就业机会,提升人均收入。但如果从更大的生命价值来看,这些还不够。

我更希望槟城能够成为一座:

  • 大企业与中小企业互相成就的城市。
  • 科技与人文并行发展的城市。
  • 年轻人有机会发挥才能、实现理想的城市。
  • 不同产业能够跨领域合作、创造新价值的城市。
  • 企业家愿意承担社会责任、分享资源的城市。
  • 经济成长与环境保护能够相互兼顾的城市。
  • 让基层员工、家庭与社区也能感受到发展成果的城市。

我相信,一个地方真正的竞争力,不只是它能够吸引多少外来投资,而是它能否让在这里生活、工作与经营的人,都对未来抱有希望。

这也让我联想到一个更深层的观念:经济发展是为了让生命有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让生命不断为经济数字服务。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更大的经济体,而是更有温度、更有韧性、更有创造力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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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惜过去无名生民的付出,共同创造下一代值得承接的环境

回过头来看,今天槟城能够拥有这样的产业地位,并不是某一位政治人物、某一家企业或某一代人的功劳。

它是无数生命长期累积的结果。

从早期的工人、技术人员、工程师、教师、企业家,到政府公务人员、基层服务者、交通运输人员、家庭照顾者,以及许许多多没有留下名字的普通人……

他们在自己的岗位上,默默付出,逐渐形成了今天的社会基础。

有人创造就业,有人培养人才,有人维护基础设施,有人推动技术,有人经营小生意,有人照顾家庭。

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但这些不同岗位上的努力,串联起来,就形成了一个地方的集体力量。

这正是我所理解的「大我分工」。

我们今天享有的成果,是过去无数生命共同创造的;而我们今天的选择,也将成为下一代所承接的环境。因此,珍惜过去,不应该只是感恩;更重要的是,我们愿意为未来留下些什么。

如果今天的企业家能够在经营事业的同时,愿意培育人才、扶持中小企业、保护环境、分享知识与创造机会,那么他们所创造的价值,就不会随着企业的买卖、并购或创办人的退休而结束。

它将继续留存在人才的能力里、产业的韧性里、社会的信任里,以及下一代的希望里。这才是企业家更值得追求的事业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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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成功不只是少数人的荣耀,而是多数生命共同创造的幸福

槟城的出口成绩,值得我们肯定。但我更希望大家不要只停留在「槟城很成功」的赞叹,而是进一步探讨:

  • 我们如何让槟城的产业生态更健康?
  • 如何让中小企业有更大的成长空间?
  • 如何让人才教育走在产业变化之前?
  • 如何让企业家从个人成功走向社会共好?
  • 如何让科技发展与人文关怀相互平衡?

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也不可能靠一个政府单位、一家企业或一个组织独立完成。它需要跨领域、跨组织、跨世代的合作。

或许,这就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承担的一份责任。

我始终相信,真正有生命力的环境,不是让少数人不断往上爬,而是让不同能力、不同背景的人,都有机会发挥所长,并在彼此成就中一起成长。

一个地方的繁荣,不应只体现在出口数字;一个企业的成功,不应只体现在财务报表;一个人的成就,也不应只体现在自己拥有多少。

当我们能够从个我走向群我,再从群我走向大我,愿意把自己的专业、资源与生命经验,投入到共同创造更美好环境的过程中,那么经济发展才真正拥有了更深层的意义。

我期待槟城不只是马来西亚的出口引擎,更能成为一个产业共生、人才共育、社会共好、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示范之地。因为我们今天所创造的,不只是自己的事业与财富,更是下一代将要生活的环境。

愿我们珍惜过去无数生民所创造的一切,也愿我们成为下一代值得感恩的那一群人。

这,或许才是一个地方真正值得骄傲的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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