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芳宜:我不怕孩子输在起跑点,但怕他们消失在终点

国际知名舞蹈家许芳宜,结束多年在美国知名玛莎·葛兰姆舞团的职业生涯後,回到台湾,投入培育新一代舞者。目前单身的她是严格但不藏私的老师,更像妈妈一样担心孩子的未来,她都称学生或带过的舞者为「我的孩子」,在新书中她自省作为一个老师对孩子最大的期望。

当我再次离开台湾,走向国际舞台寻找合作夥伴和作品时,欧美依然是我的主要战场,因缘际会之下,受邀於澳门文化中心,为台丶澳两地年轻艺术家创造交流平台,必须相互交叉学习丶移地训练,再共同演出。在此之前,我从没有带过台湾以外的小孩,因为是全新制作,所以让我有机会在两地甄选出十位年轻舞者共同参与,他们多数是应届毕业生,整个过程正如同制作的演出名称《随身》,我像是母鸡带小鸡似的,时时刻刻把舞者们带在身边。当时有很多的不放心,所以我什麽都管,管身体丶管心理,就怕一个不小心,给小孩们带来不良的影响。几年下来,为了各种不同的制作,类似的甄选每年总会来个一两次。到目前为止,已经数不清自己教过丶带过多少小孩,但私底下我都说是「我的小孩」,他们来自世界各地,也散布在世界各地,无论年纪大小都说我像妈妈,於是我就成了芳宜妈妈,mama Sheu。

因为创作,因为小孩,让我有机会听见不一样的故事,也走进许多不一样的人生。关於带小孩,我失望过丶哭过丶笑过丶想放弃过。

许芳宜妳从来没想过放弃吗?关於舞蹈。

有,我想过,但是我不敢。因为选择好不容易,放弃比选择更难。我担心自己意志不坚定,所以不敢轻易尝试,因为我知道可以放弃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有第三次,轻易地放弃没认真弄清楚状况,莫名的把习惯养成自然,我怕有一天再也听不见真心,看不见决心。我不想放弃的不是舞蹈,是自己。

 

孩子绝不能说谎,因为最後骗的是自己

这样的道理,同样出现在带小孩的过程里。与小孩们见面的第一个约定:「什麽都可以说,就是不能说谎。」为什麽?你可以抱怨老师,对老师说出心中的不满,但千万不要花时间想理由丶找藉口,只为了告诉老师一个圆满的谎,真的不值得。第一次说谎时肯定会紧张,也许还会冒汗,想一个理由需要花上很长时间;第二次说谎,不再这麽紧张,汗也不流了,找理由的时间会缩短;第三次几乎不紧张,理由也想得快,第四丶五丶六次,已经开启自动导航模式,之後对於自己为什麽不说出真心话也感到奇怪,甚至不确定哪一个声音才是真的。

谎言会让你出卖灵魂丶听不见真心,重点是,原本想蒙蔽他人却认真的欺骗了自己,这样的结果真的得不偿失。表演艺术靠身体吃饭,身体不会说谎,当你开始把理由合理化丶藉口公式化时,还期待看见身体真丶诚的光吗?身体像是晶莹透亮的宝石,少了晶莹透亮的灵魂等於放弃自己,那我们还看什麽。「不说谎」的要求会奇怪吗?我觉得很重要。

许芳宜有很多规矩,很凶,我家人也这麽说。我承认自己在工作上有洁癖,特别在态度上,虽然大家都说我凶,但还是为自己辩解一下──是的,我很严格,「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小时候家里有教,什麽是「己」:自己丶家人丶带的小孩们丶工作夥伴等都是属於自己会比较严格要求的人。我很重视态度,因为从一个人的行为态度,可以看见整个人身後的家庭教育,我不喜欢自己的小孩或团队被说没家教,因为这一駡连带好多人。

记得大学上武功课时,全班同学穿着T恤 丶功夫裤丶功夫鞋丶扎紧腰带,头发绑好,每个人整整齐齐丶乾乾净净,ㄇ字队形稍息站好,等待老师进来上课。老师上课前一定会先说说话,说些让大家定心的话。「有规矩才能成方圆」这句话伴随我至今,规是画圆的工具,矩是画方的工具,有了规矩才能画方圆。从生活的规矩到身体的规矩,因为礼义廉耻这把道德尺,才让我可以随心所欲忠於自己。日复一日的基本功看似无趣,却是日後让身体自由丶收放自如的基本功底。

 

孩子不积极?因为他不够「饿」!

经常被问到传承的问题,这让我思考许久,像我这样一个人有什麽可以传承?跳舞吗?好像不是,这事太小了。回想过去,到底是什麽让我的人生起了变化,是梦想丶是欲望吧!让我愿意早起,选择自律丶要求丶改变的力量到底是什麽,是因为想完成心中的愿望。无论小事大事,反正就是自己想做的事。希望完成需要「相信」,是梦想的欲望让人动起来,是相信的希望让人变勇敢,是这些力量让我改变了吧。如果可以,我想传承梦想,延续希望。

「芳宜老师,我的小孩不知怎麽就是很不积极,做什麽事都一样,学琴一样丶跳舞一样,连吃饭也一样,桌上什麽都有,薯条丶炸鸡丶牛排丶汉堡……他就是不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办!」我想:「他不饿吧!」不饿的时候,就算桌上满汉全席,小孩除了用不以为然的眼光扫过之外,可能还是没有反应。反倒是妈妈没问:「口渴吗?」他却站起来为自己倒了一杯水。饿的时候食物才会有吸引力,饿了才会想要饱足,饿了才会有动力。有时我在想,或许不是小孩不饿,而是当所有的东西都自动送上时,反而无趣,才没了胃口。妈妈细心周到虽然很好,但引发自我完成的动力也很珍贵。可以为自己做些什麽来完成心中的愿望,哪怕是他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还是很快乐很有成就感。引发饥渴才会有寻求饱足的欲望,只有够饿才会想找食物,饿傻了自然不敢浪费,为自己争取来的更加珍贵!

一有事妈妈就急着帮忙,小孩其实很难有机会学习。我自己是活例子,许妈妈煮饭菜功力一流,我却是连煮水都可以把自己烫伤。离家後,自己才真正学习煮饭,好不好吃是一回事,但至少喂饱了自己,也让妈妈放心女儿不会挨饿或烫伤。我们都知道长大之後,有些事只能自己做,有些梦只能自己圆,时候到了免不了一个人在社会丛林单打独斗,如果从小在爸妈的守护下可以开始尝试练习,除了累积能力和信心,爸妈也会更放心不是吗?有一种冷叫做「妈妈觉得你很冷」(这是家长们自我调侃的话),所以我也相信,有一种饿是「妈妈觉得你很饿」。

我相信人性本善,也相信人与生俱来的欲望需求,这是一种相信自我可以完成的需求。关於教学与教育我也在学习,期待小孩能自主独立,帮助小孩面临考验,需要的是引导而不是控制。在生活教育里,帮小孩存些做人的本钱,不只是「只要我喜欢有什麽不可以」的放任自由,而是待人处事的基本道德和礼仪。听起来像是没生过小孩的女人唱高调,是的,我没生过小孩,但带过许多小孩,我用心倾听每个小孩的故事与问题,经常用情过深,总是把小孩们的问题带回家思考,尽管深思熟虑,还是怕智慧不够用,伤了小孩的心或误导方向。我的兄弟姐妹偶尔会笑说:「妳没生过小孩不懂啦!」是的,正因为我照顾的是别人的小孩,所以更要战战兢兢,知道自己不是神,不可能完成或解决每一个人的问题,所以必须时时学习,学习拿起丶学习放下丶学习牵手和放手。身为一个老师丶身为一个用行动追梦的人,我求的是尽心尽力,问心无愧。

人的一辈子能相遇就是一种缘分,有些缘分长久,有些短暂,但也有些暂停之後还会再续前缘。曾经在一次舞者甄选过程中,非常锺意其中一位舞者,训练了好一段时间,虽然还在观察期,正准备公布获选舞者名单时,却收到小孩的讯息,说想尝试空姐的工作,先不跳舞了。说实话,当下真是沮丧了一下,明知道这不是第一个选择离开舞蹈的小孩,但也不会是最後一个,可是心中还是舍不得。差一点我们就可以一起做些什麽了,但做些「什麽」是什麽?「什麽」是看不见的未知,有多少人喜欢面对不确定?如果面对是必须,那心中的向往就成了选择的关键。所以很快我又笑了,无论决定如何,小孩有了决定,表示已经开始认真思考丶用心面对,想为自己「创造点什麽」的人生是让人兴奋的,不是吗?

 

我做得到的,你也一定可以

当然也有不一样的故事。二○一二年五月,那是疯狂的日子,为了年底的新制作《生身不息》,身体和头脑几乎每天都处在累到爆的状态。电话响起,话筒的另一头传来:「老师,我想清楚了,我要继续跳舞!」我简单回了一句:「好,想清楚就好。」挂上电话,一股感动涌上,我相信那是经过思考,和自己约定过後才鼓起勇气打电话的声音,彷佛到现在都还听得见小孩宏亮有力的「我要跳舞」,好久没听见决心了,那是一颗大力丸的声音,让人想坚持下去的声音。虽然心中还是小小OS:「不知道小孩会坚持多久丶可以撑多久?」但是无论如何,身为老师的我,再累都要打起精神,因为小孩说:我要跳舞!

一直到现在,这个小孩还在身边,几年下来练就一身好武艺,时而舞者丶时而老师,还会协助排练丶制作节目等专业能力,吾家有女初长成,一个进得了厨房丶出得了厅堂的闺秀,学习每件事情总是用心做到最好,只因为老师的一句:「我做得到的,你都可以做到;我会的,你一样也不能少。」是物以类聚吗?我带的小孩多数都带有傻气,都跟我一样傻,外加一种踏实的坚定,需要时间才看得见隐藏的聪明。我们都相信老师的要求和期待是一种相信与肯定,当然最幸运的是我们都遇到好老师。

想当时,牵小孩的手不就是希望有一天可以放手吗?选择需要深思,面对需要勇气,还有什麽比小孩选择勇敢面对自己,更令人开心的呢!无论选择哪一个人生舞台,请相信你所站上的就是最好的舞台,只有用心经营才不会辜负自己!

芳宜小语:龟兔赛跑

Q:许老师,身为父母,我怕为小孩做得不够多,会让小孩输在起跑点,该怎麽办?

A:我教过许多小孩,缘分有长有短,有兔子丶有乌龟,他们都会赛跑。在身边的多数都是乌龟,我不怕自己带的小孩输在起跑点,但我怕他们消失在终点。

兔子跑得很快丶跳过很多细节,乌龟爬得很慢,却踏实的走向终点。我也是一只乌龟。

作者简介│许芳宜

出生台湾宜兰。前玛莎·葛兰姆舞团(Martha Graham Dance)首席舞者,被誉为「美国现代舞之母玛莎·葛兰姆的传人」。在台湾荣获「五等景星勋章」,且为「国家文艺奖」最年轻得主。目前从事表演丶创作丶电影幕前幕後指导丶创办「身体要快乐」教室及相关教育及推广。

本文摘自时报文化《我心我行.Salu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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