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念真:父母要孩子长成什么样的人,自己要先做成那样的人

无论男丶女丶老丶少,聆听吴念真讲故事的过程中,都能感受到被理解的宽厚和被释放的轻松。他的温暖和包容,让每一个在他面前的陌生人都可以卸下武装。身为长子的成长经历,让他总是忍不住把责任和承诺,当做最重要的生命意义。

《人间条件》舞台剧闭幕时,全场观众轮流传卫生纸拭泪;去中学演讲后收到四百多封邮件是学生们不能和父母说的心事……

老友作家小野总说吴念真「煽情」。但,每一个「煽情」背后都是真实的心痛。吴念真能懂得小人物生命中每一个琐碎的辛酸,是因为他自己的人生血泪斑斑。

心底最挂念的是家人,却在过去十几年中,父亲丶弟弟丶妹妹相继自杀,母亲也过世。日夜惦记的家乡永远被除籍丶消失。身边有一大票一辈子搏真情的朋友们,但面对生命困境依然得要孤独面对。

今年六十岁的吴念真似乎有过人的能量,总能把过往充满怨怼的曲折,变成生命的养分。身为长子丶一辈子当大哥的吴念真,也是凡人丶其实也很累。但是从小父亲母亲的身教,让他总是忍不住看到「责任」横在面前,挡住前路时就会喊:「我来!」

吴念真把责任和承诺,当做最重要的生命意义,也支撑他一直带给别人温暖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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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父母对你有哪些影响?

A:我年轻时遗憾的是父亲很少跟我们讲话。妈妈很专制的,觉得世界应该照着她的意思运转,所以他们两个常常搞不定。到老了才知道,爸爸原来是个很自在的人,十六岁从嘉义北上来工作,他心情很不好的时候去山上拜拜会跟我说:「我好像是一只鸟,飞进笼子里。」

所以我一直觉得要给孩子丶给人最大的自由和空间。以前家里穷,村里孩子小学毕业就去做工,我考上初中,校长叫爸爸让我念,但念完初中我也出来工作了。离家后父母从来没办法干涉我们要做什么,我是这样长大的,没有人在管我,没有变成流氓。村中小孩也都是十三岁离家,也都正正当当的在这社会上活着。我儿子也可以啊!

如果父母是正人君子,孩子也不会变坏,我对这个有信心。他人生去选什么,我在旁边看,世代自有风景,你一定不能用这一代的价值观强加在下一代身上,而且也不一定是对的。

Q:儿子三十岁出版第一本书《66号公路》,你读后有何感想?

A:不是很多台湾人清楚美国66号公路。这条从洛杉矶到芝加哥丶全程约四千公里的公路,曾有很多美国文学书丶电影以它为背景。它见证高速公路建好丶沿途小镇衰败的现实。宛如台湾的九份丶头城和坪林 。这条公路本身就充满故事。

儿子小学时,我们看了一部关於这条公路的电影,我就跟儿子说,有一天你长大了,我会开车带你走这条公路,一路慢慢开,只有我们两人,可以有 men’s talk(男人的对话),讲生涯选择丶恋爱经验,这时候妈妈就不能在场。

后来没有实现这个诺言,因为台湾的教育没有给孩子那样的空间和机会。国丶高中阶段课业那么可怕。当他跟出版社提出,要自己开车去走一趟这条公路的计划时,我心里就很清楚,说不定小时候跟他讲过的他都记得。

我本来以为跟儿子很熟,但看完后,感觉却不太熟。他写出小时候的记忆,我和他妈妈跟他说过的话丶一起做过的事,我们都忘了,但他都记得。

Q:做为父亲,怎么样维持和儿子之间的亲密关系?

A:我其实很讶异,这一代五丶六年级的父母还会和孩子关系疏离。因为我这一代人的父亲,大多受日本教育,不会跟孩子沟通。我一辈子跟爸爸讲的话不超过两百句。因为他不知道要跟我们讲什么,我们怕他怕得要死,什么也不敢跟他讲。我爸过世之后,为拼凑他的人生要问好多人,他是平面的,那么亲近的人距离却那么远。所以,我那时就跟太太说,我们要当儿子的朋友,像兄弟一样没大没小,这样他就不会怕你。也许这样会比较好沟通,不会出问题。

那时我说,若是有一天儿子失恋了会跑回来抱着我们哭,那我们就成功了。果真,他国二丶国三第一次失恋,晚上两丶三点跑来我房间抱着我痛哭,一方面觉得很心疼,一方面也很高兴真的做到了。

我一直以为这一辈的父子关系应该都是这样的。我的好朋友们,小野丶柯一正丶简志忠(编按:圆神出版社社长)都跟他们的孩子很好。直到有一天,我去一所很大的中学演讲,有一千五百位国中生丶五百位高中生。我讲父亲丶讲很多自己的历程丶儿子的笑话丶窘老师……大家都听得很开心。

后来有一个学生举手说要问一个问题,他说:「我不晓得要跟爸妈讲什么话,我不敢。例如:我今天不舒服,说不想去上课,我爸就拿棍子打我。」他一讲大家都笑了。我说,另外写 email 回答你,结果忘记自己拿着麦克风,就把帐号说出来,结果两个星期收到四百多封email,害我的电脑中毒。

这些孩子信中都在讲父母亲。「我数学不好,被爸爸骂得很惨,但我国文很好啊,他为何不称赞我的国文?」或者,「爸妈很势利,不准我跟我的朋友在一起。」

天啊!他们的父母亲应该小我二十岁,但为什么都还不能跟孩子沟通?没办法当孩子的朋友?我吓一跳,这些孩子们对我没戒心,相信我这样一位陌生阿公。但是为什么他们不能丶不敢跟父母讲同样的事情呢?这让我非常疑惑。

Q:你和儿子之间真的从不曾冲突吗?

A:讲出来你也许不相信,真的从来没有冲突过。他是个很听话的小孩,我没有骂过他。平常我们都叫他「葛格」,我最凶的时候是直接喊他名字「吴定谦」(吴导声音很很平和,完全没有怒气)。他叛逆期跟妈妈讲话比较凶。我最多在旁边跟他说:「吴定谦,对我老婆客气一点!你有听过我跟阿嬷这样大声讲话吗?」

唯一一次很严肃跟他谈是他小学一丶二年级时。他那时成绩很好,老师特别安排一个成绩比较不好的坐在他旁边。那位老师很好,有一天他打电话来说,儿子做了一件让他非常惊讶的事,看我要不要跟他谈一谈。考试时我儿子举手告状,「老师,他偷看」。老师告诉那个孩子,考试不可以偷看。第二次吴定谦又举手说同学偷看,老师告诫后那个同学还是偷看。儿子竟然把答案全部擦掉写错的,让同学抄,抄完再快速改为正确答案。

我吓一跳,这很奸诈,这是大人之间都无法原谅的事!我问儿子为什么?他说:「这样不公平!」我们的教育让孩子这样重视分数!我跟他讲很长的故事,讲当兵时,有错误发生,会有一个人出来承认犯错,一个人承担。这个人最后会被大家尊敬,这叫义气。这是唯一一次我认为他做错事跟他长谈。

我很清楚小孩的世界和我们的不一样,他们经历的不是我们能懂的。父母自己做不到,你就不能要求孩子做到。我儿子从小成绩很好,有一次数学却考七丶八十分,老师写联络簿说,数学要多加强。我太太就骂他:「你数学要多加油。」我把太太叫到厨房,问她:「你数学有没有很好?」她说:「很烂!」我说:「我也很烂啊!大学联考才考十.一八分!」我们这么烂,怎能要求孩子好呢?所以我很认真跟太太谈,我们自己做不到的事,千万不要叫孩子替我们去完成。父母要孩子长成什么样的人,自己要先做成那样的人才行。

你不能决定他的前途,你不能叫他去念什么系,只因为你认为从那系毕业会找到什么工作。让孩子自己去决定,以后他比较不会怪你。我儿子大学时只填两个系,社会系和戏剧系,我要他说服我(那时,我心里已经在想,我和太太老后要吃自己丶没人养了!)他说念社会系可以跟很多人在一起,协助他人丶了解这社会。念戏剧系可以跟很多人一起工作,而且可以安慰很多人。他是真的有想过。

他后来念了台大戏剧系,他大学毕业那天,跑到我书房:「爸!你从今天起不用给我零用钱了。」我站起来跟他道谢:「从今天开始,你是独立的个人了,谢谢你,成长过程没有给我找麻烦。」

Q:你人生中扮演那么多角色,你自己最喜欢哪个角色?

A:现在年纪够大丶没那么多责任了,好像慢慢进入一个比较喜欢自己的时候。年轻时觉得什么事都应该去做,现在清楚自己什么事做不到,可以挑选一些事认真去做。

有些事很难,但有意思就去做。做完「三一九乡村儿童艺术工程」,现在成立「快乐学习协会」做课后辅导。我希望能够陪伴孩子就好了。很多地区,教会系统已经做得很好,但资源断断续续,我们就去帮忙。我们有几个模式,譬如,找当地流浪老师,因为他们才最了解该地的需求,请李家同的博幼基金会训练老师。各地区想需要哪些东西,看预算多少,例如:房间丶电脑丶网路丶师资丶教材等。我们不干涉内容,资源不够,我们拨经费过去。说穿了就是负责募款,就是欠人情啦!

为下一代做点事,是我现在最想做的,能帮多少算多少。因为未来是他们的啊!台湾要亡的是亡以后,不用管大人,现在台面这些人下台后有大笔存款,退休就去过好日子了。

我们的小孩很寂寞,慢慢无法跟人沟通,很多辛酸不知跟谁讲。小孩一旦不会讲,就动武,不是语言暴力丶想法暴力就是行为暴力,只要让孩子有机会倾吐丶抱怨就好。有人可以讲丶敢去讲心里的事,比把英文念好还重要。英文念好,只会出现一些自私的浑蛋而已。

 

转载自《亲子天下》

 

父母 生命教育 正向商学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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