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不想要读书

冰山的对话,并非说服人改变,而是让人觉知,为自己负责任,这和说服人改变不同。人的心智在生存模式之下,让人不觉知「自己」,一旦觉知「自己」,就能为自己负责任,无论做什麽选择,都是为生命本身服务,就会是好的选择。

很多人误解对话的本质,遇到孩子出现问题,想透过对话改变孩子,忽略了彼此应尽的责任,忽略自己如何觉察感受丶观点与期待,忽略和自己的渴望连结;但唯有与孩子内在连结,才能了解孩子的问题,协助孩子度过难关,为自己负责任。若是父母一味执着「应该」如何,只是想满足自己的期待,却不知道自己期待丶观点的由来?让生命的流动卡住,无助於孩子也无助自己。

若是透过冰山探索自己,也探索孩子,生命就会携手往光明之处,因为萨提尔模式的精神,就是尊重丶相信生命的成长。

 

焦急母亲的冰山

有一位妈妈遇到的问题,是十九岁的女儿要休学了,妈妈不断打电话求助,希望我跟女儿谈话。妈妈在电话那头很焦虑,说话急促又生气,抱怨女儿突然的决定,又抱怨女儿不坚持。她希望女儿回心转意,好好将大学读毕业,责怪女儿这麽任性?

我答应妈妈的要求,前提是女儿愿意来谈话,而不是被妈妈逼来,因为女儿十九岁了,十九岁当然可以决定休学。况且妈妈误解了,我的谈话并非满足妈妈期待,而是让女儿为自己负责。

但是女儿不愿意前来,无奈的妈妈只好自己来见我。然而妈妈很疑惑,是女儿休学呀!为何要和妈妈谈话呢?

萨提尔女士曾说:「问题不是问题,如何面对问题,才是问题。」

女儿休学本身不是问题,妈妈应对女儿的方式,那就是个问题了。

以下是我们的对话,我在每个提问的后面,标注冰山的各层次,谨供读者参考:

我:「我们要谈女儿的休学,此刻妳有什麽感受?」(感受)

妈妈:「喔,我现在不太能呼吸,要用一点儿力气,才能吸入空气的感觉。」

我:「妳能感觉到身体吗?此刻,当妳说不太能呼吸?」(感受)

妈妈:「嗯,肩膀有点儿紧,胸口很闷很闷。」

我:「我邀请妳,专注感觉身体的讯息,肩膀的紧,还有胸口的闷,并且接纳它,妳可以吗?」(感受丶渴望)

妈妈闭起眼睛,手放在胸口处,深深呼吸了,接着说:「我现在很想哭。」

我:「妳接受自己哭吗?」(观点)

妈妈:「但是我已经哭了好几天。」

我:「妳哭了很多天了呀?」(行为)

妈妈点点头:「嗯!」

我:「妳知道自己的眼泪在表达什麽吗?」(观点)

妈妈:「一种无助感。」

我:「妳能感觉这无助感吗?此刻……」(感受)

妈妈做一个喘不过气的表情:「我只要一感觉无助,全身就快软掉,不太能够呼吸。」

我:「还有别的感觉吗?」(感受)

妈妈:「还有什麽感觉呢?」

我:「当妳接触无助时,有其他的感觉吗?比如生气丶害怕丶紧张丶无力丶难过或者沮丧。」(感受)

妈妈停顿了一下,彷佛经验自己:「这些感觉好像都有!」

我:「哪一个比较多?」

妈妈停顿了一下:「我分不太出来,好像每一种都很多。」

我:「那说说妳的生气!气什麽呢?」(感受丶观点)

妈妈:「我气女儿不读书,她竟然要休学。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她竟然要办休学。」

妈妈说完,似乎累积很久的情绪释放,忽然掩面大哭。

我停顿了一下:「还有气别的吗?」(感受)

妈妈:「我气自己没有教好她。」

我:「那妳害怕什麽呢?」(感受)

妈妈:「我怕她将来会完蛋。」

我:「还有害怕别的吗?」(感受)

妈妈:「我还会害怕什麽呢?」

我:「我不知道妳的害怕。比如也害怕她的未来丶害怕她的现状丶或者害怕自己的失败?」(感受)

妈妈:「害怕自己不是个好妈妈,我是个失败的妈妈。」

我:「妳怕自己是失败的妈妈?妳做了什麽呢?说自己失败?」(观点)

妈妈:「我用了各种方式,跟她分析休学的后果,但是她就是要休学。」

我:「妳知道她休学的原因吗?」(观点)

妈妈:「她说这个科系她没兴趣,但是我觉得是她不认真,功课压力比较大。」

我:「这个理由妳听起来不接受?」(观点)

妈妈:「当然不接受呀!我很生气呀!她根本就是不能面对困难。」

我:「那妳怎麽对她表达生气?」(应对丶姿态)

妈妈:「我先是骂她呀!又不想对她发脾气,只好再忍耐生气,好言相劝。结果她都不听呀!所以我又骂她。」

我:「那她改变了吗?」(期待)

妈妈:「就是没有改变呀!我也不想对她生气呀!」

我:「提到妳对她的生气,此刻妳有什麽感觉?」(感受)

妈妈:「我感到难过!我难过自己没办法帮助她。」

我:「即使她要休学,妳还是爱她吗?」(渴望)

妈妈:「当然爱她呀!」

我:「在面临休学这件事,妳展现的是爱她?还是生她气呢?哪个才是她妈妈呢?」(观点)

妈妈:「两个都是呀!」

我:「两个都是她妈妈呀?她不困惑吗?」(观点)

妈妈:「我也很困惑丶混乱呀!但是我没办法呀!她怎麽可以这样呢!我怎麽做都没有用!」

我:「妳女儿呢?她怎麽面对妳的困惑混乱?」(应对)

妈妈:「她就不说话了呀!乾脆不回家,不接我电话呀!」

我:「听起来她将妳当压迫者,她不想和压迫者接触,是不是这样呢?」(应对)

妈妈:「可是我是她妈妈呀!」

我:「但是她感觉不到妈妈的支持与爱。」(渴望)

妈妈哭了。

我:「此刻妳怎麽了?」(感受)

妈妈:「我很爱她呀!难道她不知道吗?」

我:「那妳了解她吗?」(渴望)

妈妈:「那她了解我吗?她想过我这麽辛苦?她想过我付出多少吗?」

妈妈痛哭失声了。

我:「妳希望她了解妳是吗?她会不会也希望妳了解她?两个人都在求对方了解?那谁应该去了解对方呢?」(渴望)

妈妈:「难道是我要先了解她吗?」

我:「我不知道呀!妳想先了解她吗?听起来妳想解决问题,而且妳比较年长,她是妳教导出来的。」(期待)

妈妈:「为什麽又是我?为什麽总是我牺牲?我已经牺牲这麽多了?为什麽?」

我:「妳曾经为了什麽而牺牲呢?」(观点丶渴望)

妈妈:「我上大学的时候,爸爸出车祸瘫痪了!我妈说家里钱不够,希望我休学先工作,因为我是大姊,所以我就休学了。」

妈妈的哭声里面,带着愤怒与委屈。

我等了她一会儿问:「当时妳牺牲了是吗?」(观点)

妈妈点点头:「嗯!」

我:「但是妳女儿此刻是自己愿意的,并没有让妳逼迫呀!妳聆听她的心声,怎麽是牺牲呢?听起来妳希望女儿牺牲是吗?」(观点)

妈妈停顿了一下:「我不希望她和我一样牺牲。」

我:「妳有生妳妈妈的气吗?」(感受)

妈妈哭着说:「我怎麽可以生她的气?她已经够辛苦了。」

我:「可不可以生气?跟有没有生气?那是两件事。妳有生她的气吗?」(观点)

妈妈点点头:「我应该有生她的气!」

我:「妳还没原谅她吗?」(渴望)

妈妈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我:「听起来妳有一个未了的情结,这个未了的情结和女儿此刻有关吗?」(期待)

妈妈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我:「但是我现在看起来,妳在强迫女儿牺牲呀!因为她想休学,但她若是为了妳休学,那才是牺牲自己不是吗?牺牲了自己的意愿。妳和当年妈妈的做法,会不会是一样的呢?」(观点)

妈妈沉默不说话,似乎在思索着什麽?

我:「妳此刻内在发生什麽?」(感受)

妈妈:「感觉比较松开,有一道光进来的感觉。」

我:「那是什麽呢?」

妈妈:「我也不知道。但是……好像看见自己的一种感觉。」

我:「看见自己怎麽了?」(渴望)

妈妈:「好像不是那麽可怜!」

我:「妳以前觉得自己可怜吗?」(观点)

妈妈:「嗯……」

我:「刚刚发生了什麽?妳怎麽会突然松开?」(感受)

妈妈:「当老师说她如果为我休学,那才是牺牲自己的时候。我好像看见当时休学,自己心里有一股声音,其实很清楚会是怎麽样?但是我忘记那股声音了。」

我:「那是什麽声音呢?」(渴望)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坚定:「那个声音是『我一定会完成学业。』」

我:「当时是什麽掩盖住这个声音呢?」(观点)

妈妈:「对妈妈的生气,还有觉得不公平。」

我:「但是妳刚刚说了,当时不可以生妈妈的气呀?妳怎麽知道是这个掩盖了呢?」(观点)

妈妈:「刚刚老师问我的时候,我突然知道自己在生气,还有我只是不想承认而已,但是我一直都在生气,觉得这一切不公平。」

我:「这个发现对妳而言有冲击吗?」(感受)

妈妈:「很大的冲击,很大的震惊,然后是松开的感觉。」

我:「当时妳休学多久又复学呢?」(事件)

妈妈:「只有一年而已。」

我:「妳是怎麽办到的?」(渴望)

妈妈:「我当时找了一份晚上的工作,还去接了翻译,我很认真的工作,赚得比白天还要多。」

我:「妳会怎麽看待休学的那一年?」(观点)

妈妈:「那一年我长大更多,英文能力进步更快,更会利用时间,我觉得自己成长很多,怎麽可以这麽了不起?」

妈妈说到这儿,眼泪泛出来了。

我:「当年那个牺牲的女孩,为了家庭去打工,妳会对她说什麽?」(渴望)

妈妈开始啜泣,过了好一会儿,妈妈缓缓的说:「妳很了不起,妳知道自己可以的,因为妳很努力的帮助家里。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妳不是被命运安排的人,妳帮助家里度过难关……」

我:「妳会对这样的自己欣赏与感激吗?」(渴望)

妈妈流出眼泪点点头。

我:「那请妳对当年那个女孩说。」(渴望)

妈妈:「对自己吗?」

我:「嗯!对当年那个女孩,说说妳的欣赏与感激。」(渴望)

妈妈:「谢谢妳,妳怎麽可以这麽了不起……妳是一个这麽努力的女孩……」

我:「当年这个女孩有创意吗?」(观点)

妈妈点点头:「有。」

我:「当年这个女孩禁得起挫折吗?」(观点)

妈妈说:「当然。」

我:「这个女孩长大了,她要面对女儿的学业问题,她也会有创意面对吗?也会允许女儿有创意的走一条自己的路,而不是一个牺牲的人?她会坦然面对期待落空的挫败吗?」(观点丶渴望)

妈妈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她是个好妈妈,是个有创意的妈妈。她可以是一个有弹性的人。」

我:「那妳怎麽看女儿的休学呢?当年的女孩也休学了,如今成为一个出色的妈妈。虽然情境不一样,妳会怎麽看呢?」(观点)

妈妈:「我比较放松了,没那麽着急了。虽然我不想她休学。」

我:「现在呢?关於女儿的休学?妳打算怎麽面对?」(应对)

妈妈沉默了一阵子:「老师,我还是觉得她有点儿可惜耶!我当初是想要好好读,现在她有这麽好的机会,竟然考上了还给我休学。」

我:「妳可以觉得可惜呀!妳可以怎麽理解女儿呢?」(观点)

妈妈:「老师,好奇怪喔!我现在好像比较理解她耶!她有自己的想法,虽然我还是觉得可惜,但是我觉得她不会这麽笨,不会笨到放弃人生。只是休学而已,她遇到的困难,应该会想办法突破吧!跟当年的我一样。」

我:「妳可以怎麽支持她呢?也可以好好表达自己?而不是讨好她?」(应对)

妈妈:「我没有讨好她。我真的可以接受了,我会问问她需要我帮什麽忙?看她休学想要做什麽?我可以帮助她什麽?」

我:「妳的转变怎麽这麽快?」(渴望)

妈妈笑了:「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很爱她呀!」

我:「妳的看法改变了,期待改变了?发生了什麽?妳突然想通了什麽?」(观点丶期待)

妈妈吐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大概我看到自己吧!自己有想法的,女儿也有想法,但是我没看见女儿的想法,我太不相信她了,我怎麽会这麽不相信她呢?好奇怪……」

妈妈说到这里笑了。

我:「妳现在深呼吸一下,感觉一下自己。」(感受)

妈妈深呼吸之后说:「我感觉体内有光了。身体感觉很轻松。很想跟女儿说我爱她,我会陪她,她已经十九岁了,可以自己做决定了。我十九岁的时候,已经做三份工作了。」

我:「妳还是觉得她很可惜吗?」(观点)

妈妈停顿了一下:「还是有一点儿,但是我可以接受,我可以好好和女儿谈了,她决定要休学,我不会那麽生气焦虑了……唉……」

我:「妳叹了一口气,这是什麽呢?」

妈妈:「本来很简单的事情,我怎麽弄得这麽复杂,休学也没什麽大不了的呀!老师你大学还不是考五年……」

妈妈的焦虑减缓了,变得有幽默感了。

与孩子的期待同步

我邀请妈妈深呼吸,觉察一下身体与内在,妈妈回馈身体感到放松了。

这一次的对话,透过女儿的事件,探索了妈妈的感受,妈妈能接触自己的感受,但妈妈的感受很丰富,在对话中妈妈觉察更多感受,厘清她的愤怒有几个部分,其中她觉察了未满足期待的部分,她最大的失望与愤怒,和她生命中未了的情结有关。女儿的休学事件,触动了妈妈生命中未了的情结,那儿有妈妈的愤怒,有妈妈的失落,还有妈妈的资源,但是妈妈并未整合自己,因此当女儿要休学了,和妈妈的期待不同,妈妈就看不见孩子了,无法跟孩子站在一起,陪伴孩子思索该如何应对?

我与妈妈的对话中,这句话是一个转折的关键:「但是妳女儿此刻是自己愿意的,并没有让妳逼迫呀!妳聆听她的心声,怎麽是牺牲呢?听起来妳希望女儿牺牲是吗?」

这句话是从观点切入,这个转变从妈妈不想自己牺牲,也不想女儿当牺牲者转变,打开了她连结自己的渴望,也连结了女儿的渴望。当年的她渴望被爱,被关怀而不是牺牲,这部分连结了女儿,妈妈和女儿的渴望在此连结。妈妈也从这个「牺牲」的事件,连结了自己的资源,逐渐从自己的渴望处打开,对女儿的休学事件,就有了比较舒缓的开展,转变也就会出现了。

妈妈看过文字纪录后,我邀请她写了一段回馈放在后面。

 

妈妈的回馈

看这一篇纪录,我心里还是很激动,好像回到那个时候,我要深呼吸好几次才敢看,好像做了一场梦。

那时候女儿不去谈话,结果老师要我去谈话,我以为老师要教我技巧,教我怎麽跟女儿说话,老师竟然一句也没有提,反而都在谈我自己,怎麽会这样?

我看了纪录,还不知道那时怎麽了? 自己好像慌了手脚。那时候我怎麽这麽着急,对女儿都不相信了,不想知道她的想法,也不想知道她发生什麽? 也不是去想要帮她? 好像都是在想自己该怎麽办? 现在想一想很丢脸,但是老师说要欣赏自己,我又觉得自己很勇敢,敢跑去向老师求救,现在女儿研究所都毕业了,也有好的工作了,我只要陪着她就好了,根本不会有什麽问题,我那时心里实在太着急了。

 

摘录自《萨提尔的对话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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